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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金鹧鸪》 作家：奶油蒸酥

第一章信使

东宫太子自尽了。

讯息传到凉州魏王费事，魏王李重骏正在宠姬绥绥的床上。

信使在帘外禀报，

“……太子殿下是九月十三亥时薨的。”

绥绥在帐内咯咯地笑：“别，殿下，哎——殿下！”

信使硬着头皮连续：“在东宫，丽正殿。”

“哎哟，妾身再不敢了——殿下饶了我吧，仔细东说念主听见！”

信使咬紧了牙：“陛下怀子心切，悲怮不已，去冠缀朝，追封太子，赐号贞贤。”

“啊呀呀，不成了——”

信使是儒生成就，憋得脸紫胀，干巴巴顶住过了，再说不出别的话。偏绥绥越叫越欢。

天一经黑了，房内只点了两盏纱灯，那鬼气森森的堂屋深处有张乌漆欢门描金床，大红昏罗纱帐，女东说念主腴白身子掩在帐里，起出动伏，乍明乍灭。

怪说念西北娘姨出名，风流险恶，竟然名不虚传。

信使急火攻心，两眼往一处溜，鼻血都要淌下来：“殿下……”

李重骏不睬他，只顾和绥绥调笑。信使又朽迈叫了两声，女东说念主都听不下去了，揉着他肩膀说念，

“嗳，有东说念主在外头呢，哎呀！——殿、殿下！这是大事，照旧，照旧先应付了信差大东说念主吧！”

“小东西，你等着。”李重骏发放嗤笑，啪地拍了一巴掌，也不知拍在何处，引得绥绥又是一阵娇笑。

他这才对着帘外说念：“行了，本王知说念了。劳烦主座，沉迢迢跑一趟。”又大声叫府官劳动来送行。

劳动的高阆进来，对这一室崴蕤一经见怪不怪，忙请信使出去。绕到西廊抱柱下面，应付了提灯的小子，攀着信使的袖子，从手心里渡了几张银票往时。

“费力大东说念主。”高阆敛目蹙眉，带着几分难言之隐的请求：“我们殿下……哎，一贯如斯，信使大东说念主亦然知说念的。陛下跟前，还望大东说念主留两分东说念主情。”

信使作念出进退维亟的花样，也叹了语气。

“府官这不是……这不是难为下官吗！”

众东说念主皆闻魏王跋扈，他老子就头一个不待见他。大梁八沉家国，什么好景儿莫得，偏巧把亲男儿封在断雁西风的凉州，简直是个见笑。

魏王也不负期许，把这出见笑连续了下去。

二十岁的东说念主了，还分不清轻重，当着长安信官的面宣淫，最后还得老管家出来善后管理。

两东说念主拉了一趟锯末，信使照旧带走了那一沓银票。

这也不是他头一趟收魏王府的钱。这种事一朝开了头，两边都有了牵制，就难再回绝。好在魏王不成器，而如今太子死了，东宫虚席以待，关中贵族们都虎视眈眈推举我方麾下的皇子，谁也顾不上他。

把他相配的丑事说成七分，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
十月天气，凉州一经冷了。信使戴上瓜皮帽，整整袖子上的大毛，吸溜鼻子登上马车走了。

是个冷清的月夜。

蟾光抹在甬路深灰的砖地上，像结了薄薄的一层霜，又湿又滑。马蹄嘚嘚，听上去很渺远，也很寥寂。

烟炉还在燃着。

李重骏撩开纱帐，不屑冷笑了一声。

他倚着阑干，上身赤裸，只披了件石青云纹薄袍，进程了那一番强烈，穿戴滑下去一半，“香肩半露”，竟是皑皑的一派肌肤。乌墨长发微卷，披垂下来，遮住了健瘦的胸膛，更显出那白璧微瑕的脸，鼻峰魁岸，一对眼睛又浓又亮。

仅仅脸色阴雨，与方才物化的花样判若两东说念主。

绥绥也早不在他怀里，远远坐在床脚。上面穿白绫柯子，下面白绸亵裤，穿得整整皆皆。关联词皮肤太白，简直如鱼似水。

她托腮睨着李重骏，笑嘻嘻说念：“殿下。”

李重骏瞥过来。

四目相对，他挑眉。

绥绥和他算账：“喏，上回同殿下一说念与那几个纨绔吃酒，我喝倒了他们一派，殿下许了我一根珍珠簪，这回演这假春宫——我们行话叫粉戏，得加钱的！……就再添一只金钗子好了。嗳，可不许拿鎏金哄骗我。”

他就知说念。不稳重地看向了别处，没理她。

但她知说念他应了。

他其实很愤慨她，她也知说念。

“多谢殿下表彰。”绥绥也不在乎，在床上拜了一拜，披衣下床，趿着鞋倒了碗茶来，喜洋洋说念，“殿下吃茶。”

李重骏把那茶盏拿在手里，顿了一顿，却忽然发作，转手便将它掼在地上。虽不是冲着绥绥，也把她吓了一跳。她连忙跳开，目击白瓷四溅，茶水泼在织金屏风上，淋淋漓漓好一幅梅花图。

“出去。”他别过脸，声息喑哑。

这东说念主一向别扭，性子又怪，东说念主前东说念主后，变脸比翻书还快。可他是王爷，绥绥更是吃东说念主家的嘴软，心里骂他撒癔症，却照旧识相地住了嘴，悄然走了出去，知会小厮们进来打理。

第二章王妃

绥绥外出来，丫鬟小玉正在外头等她，坐在台阶上，抱着膝盖打盹。绥绥推醒了她，褪下帔子裹在她肩上，笑说念：“夜寒风里休眠，要睡出病来了。”

小玉揉揉眼睛：“殿下和姐姐……了事了？”

绥绥憋笑点点头，两东说念主顺着穿堂夹说念回院，进程议事厅，便见抱厦门内站着两个女东说念主。

其中一个穿绿夹袄的是夏娘，见绥绥来，正眼也不看她，只对另一个说念：“我早说——我们殿下虽年岁轻，少爷心性家玩玩闹闹，也该分个有条有理。长安来的官，岂是薄待得的！我看着殿下长大，从小也并不是这样，怎奈的如今九尾狐狸精来世，浊世为王，祸殃得爷们无所不为——”

夏娘是李重骏母亲的侍女，虽不是贴身近侍，关联词母妃死了，留住的母婢也成了遗产，地位自是水长船高。

王府下东说念主都不大敢忤逆她，偏巧绥绥抗击。

她掰开小玉紧抓的手，凑到跟前说念：“您老东说念主家骂谁？”

夏娘冷笑说念：“我不骂你，我骂狗来？好好的郎君被小婊子挑唆坏了，我骂不得？成日使出些媚惑妙技，哄得汉子着了说念，金的银的无所不要，也不望望我方配不配戴两个好首饰！”

绥绥反倒扑哧笑了：“我配不配，又不是嫂子你说了算。即是嫂子拿着银库的钥匙，那亦然方丈不作念主，里头金山银山，不与嫂子干系。我才管殿下要了支金钗子，嫂子看不外，就去让他收回成命，骂我算什么门径！”

夏娘气得发挣：“小粉头子，你少景况！我不妥家，日夕有东说念主方丈，我奈何不了你，自会有正经王妃治你。王府公侯，你这一等没名没分的小丫头子我见得多了，有几个得了好死的！”

关联词绥绥浑不介意，拉起吓傻的小玉，打着欠伸往她住的小院走。

李重骏的王妃会若何，绥绥从没想过。

她也从不以为我方会在这王府待到阿谁时辰。

李重骏与她，不外是心照不宣地合演一出梨园戏，就像她以前在台上唱小旦，戏中的东说念主哭了，笑了，满是别东说念主的故事。纱灯映红她浓白的脸，满头假珠宝熠熠生辉。

寰球莫得不散的酒筵，这出戏，也必有散场的那一日。也许就在彻夜，也许就在明宵。东说念主世莫定，绥绥早已作念好了抽身衰弱的缠绵，只想收拢每个时机狠捞一笔。

因此与这些败兴的将来比拟，她更眷注李重骏许给她的那根金钗。等来等去，足等了小半个月。

这日，终于拿到了手。

是支镂金叶子玲珑钗。

她用戥子称过，见足有二两，才算放下心来。

绥绥心里算了笔账，当即便盘算着出趟王府，去瞧瞧她生病的姐姐翠翘。

她听丫头们说，方才凉州太守的令郎应付东说念主来，请李重骏出去，不知是作念什么勾当。也不知他出去了莫得？绥绥没叫丫头，而是我方鬼头鬼脑溜出了院子，先看了看当天角门当差的是谁，又溜到了仪门口探探外面的动静。

仪门外一头连着李重骏的外书斋，她猫在高敞的排门后面，见外面静悄悄，只听见风摇树枝儿，暗想他一经出了门。

正念念忖，肩上忽然被敲了一下，她偏头，见是根乌木杆，还以为是哪个小厮戏耍她。

她从前扮刀马旦，枪刀剑戟，样样在行，何曾怕这样的暗器？于是收拢那杆子把身子一溜，骂说念：“没脸的小猴根子，瞒神弄鬼嘲谑我，看我不打你！”

一语未了，迎头竟撞上黑着脸的李重骏。

他那双乌沉沉的长眼睛，不笑的时辰就够吓东说念主的，这时辰挑眉看着她，更是危境。

绥绥倒吸一口寒气，连忙撒手，别到背后：“殿下，若何是——”

“你在这干什么。”他没好气。

“我……我才收着殿下赏的钗子，是以赶来谢恩……”

绥绥干笑两声，随口扯谈，说得我方都不信，于是躁急转开话头。她看着李重骏，又望望他手里的长杆，忙说念：“这原是马球杆呀……哎？殿下是去同太守令郎打马球吗？”

她这时才慎重李重骏的穿着。

虽是孤独孤身一人团花青缎襕袍，却比寻常的袍子短了几寸，只截到膝下，下面乌皮六缝靴；窄袖扎着护腕，额头也系着红绑带。乌浓的头发衬着红锦带，分明对照，愈发显出朱唇皓齿的脸，极黑的眸子子，一脸潇洒的不屑。

暮夏重大的梧桐树，叶子年迈了，反而绿得反常。微凉的风里，他的衣袂上印着树叶的碎影，就连那出丑的颜料也染上了盎然的少年气。

绥绥愣了一愣。

李重骏在外东说念主眼前是那样不羁的花样，暗里里又阴晴不定。许多时辰，她致使忘了他只须二十岁。

绥绥没话找话，身不由主来了一句：“殿下今天……还怪好意思瞻念的。”

这话竟然起了作用。李重骏亦然一怔，随即像被这话污染了似的，狠狠瞪她一眼，浪迹天涯。仪门外小厮一经把马牵了过来，李重骏凯旋外出上马，一手挽着缰绳，却又忽然回过了头。

绥绥等着亲眼看他离开，因此还站在原地。远远对上他的眼神，不知是以，投了个意思的眼神。

李重骏绷紧了脸，立即转回了身，扬激动马而去。

……若何又不悦了。

绥绥满头雾水，却也没心念念细想。只等李重骏的排场外出，她立即溜回我方的小院。把那金钗子包在小拖累里，换上孤独孤身一人素净的襦裙混出角门，到隔了两条街的大车店租了辆驴车。

上了车，她翻出拖累里的窄袖胡服套上，戴上毡帽，打扮成个小番子的相貌，凯旋往城西小白马巷去了。

第三章姐姐

小白马巷深处有间不起眼的门脸儿，悬着牌号，上书‘同说念金行’。

绥绥虽不大认字，却是熟门熟路的了，跳下车走进店内，才进去便有店员上来领受。

她绽放拖累，把钗子给他看，匆忙顶住：“就这金钗子的步地，还像从前相同，打支一模相同的来。只须金包银的，金子越少越好，薄薄沾一层，别让东说念主看出来就是了。”

当下交了定钱。她离了金店，又到同济堂抓了两包银耳枸杞，在针线摊子上买了些五彩丝线，这才绕到一处更僻静的地方，停在一说念石灰排门前，摘了帽子，举手拍门。

拍了两下，便有东说念主问：“是谁？”

绥绥说念：“是我。”

未几时，有东说念主来开门，是个穿绿夹袄的妇东说念主，见了绥绥笑说念：“哎哟，我才和翠翘提及姑娘呢！姑娘这时辰追思，王爷那边不必伺候吗？”

绥绥笑嘻嘻说念：“他当天有事出去了，否则我也不好偷着出来的。”

她才走进院内，只见有个骨瘦如柴的姑娘站在门口，轻眉细眼，长颈削肩，罩一件宽大的青布长褙子。东说念主伏在门旁，才叫了一声“妹妹”，便咳嗽起来。

绥绥忙向前扶住了她：“门口穿堂风紧，又出来作念什么！”把她扶到房内榻上，细细问说念，“总有一个来月没追思，姐姐的身子好些了？”

翠翘浅笑说念：“好些了，还让妹妹惦记。”

绥绥端量翠翘，见她眼窝都凹了，太息说念：“上回带追思的银耳雪梨，都吃了不曾？”

翠翘忙点点头，那妇东说念主倒上茶来，却插嘴说念：“姑娘还说呢！翠翘吃了两回，偶然知说念了银耳的价格，吓得不得了。说姑娘攒点银子辞让易，再不愿吃了。”

绥绥说念：“啊呀，这叫什么话？别说这点子银耳，就是千年的东说念主参，只放着不必，日夕也化成灰了，那才是真糜掷。再说，姐姐不必顾忌我，我才从王爷那边搜刮出一根金钗子来，等回头我打支相同的，再卖掉这个，倒腾出来的钱，姐姐吃一年也够了。”

翠翘满面愁容，折腰拭泪，又不好哭出来，颤声说念：“我知说念妹妹在外头耐劳，都是为了我。可我这病，只怕是——只怕是好不明晰，我凡是有些良心，又怎咽得下去？妹妹……妹妹照旧追思吧，别再替我系念，生死凭我去结果……”

她把一方半旧的素纱汗巾缠上手臂，手臂消瘦，只缠了几圈。

绥绥忙按住了她的手，强作欢快说念：“看，姐姐又说婉曲话了！当年在梨园子里，姐姐救了我一命，老是我欠着姐姐的了。医生上回不还说姐姐气色好多了吗，姐姐只管宽心将养结果，一切有我呢。”

绥绥怕她再伤心，于是说了许多话蛊惑。为了让她宽心花钱，绥绥把我方在王府过的日子说得富丽堂皇，讲了好多从长安带来的罕有玩意。

她还把李重骏吹成寰球等一等的好男人，一边说一边偷瞄窗外，恐怕老天爷让雷公来劈她。

不外翠翘确凿收了泪，听着听着，也迟缓浅笑了。

比及日头西偏，绥绥只得张罗着且归。临走，不顾翠翘各种回绝，又留了一袋银子给她。

她还悄悄递与那妇东说念主一整块两钱银子，并路上买来的针线，嘱咐说念：“还劳嫂子系念，我不在时，多替我顾问顾问姐姐。”

这妇东说念主姓柳，原是她们的街坊嫂子，寻日保媒拉纤，卖绢花，替东说念主洗洗穿戴，糊口甚是勤勉。当年绥绥和翠翘从梨园里逃出来，在这里落脚，其后翠翘生病，她又进了魏王府，便请了柳嫂子来赞理作念饭熬药。

柳嫂子笑得眼没缝儿，忙不迭谢过了，把东西揣在袖子里，送绥绥外出。

绥绥依旧乘了驴车且归，中途买了炸糖油糕，包在厚厚的厕纸里，又脱下胡服袍子裹上，再行用拖累包好，带且归给小玉吃。

一切都同平常相同。

关联词再回府，绥绥却觉出了些怪异。

先是在角子门，当差的张娘是早已被她收买了的，虽放了她进来，却有些支吾其词的。

绥绥还当是李重骏发现了她偷溜出去，连忙问：“殿下追思了吗？”

张娘折腰把钥匙栓回汗巾上，并不看她：“嗳。”

“那说什么莫得？”

张娘动了动嘴，照旧没告诉她，只说：“姑娘先回房去吧！”

绥绥心里纳罕，也不再和她猜谜，连忙往小院赶。

走穿堂最快，不知怎的，一皆上的丫鬟小厮也比平常多。石桥上，甬路旁，有差使没差使的，稀稀拉拉聚在一处咕哝什么，见她来，又都住了嘴看着她，致使有几个低低笑了起来。

绥绥索性拿起襦裙跑，才绕过影壁，就见小玉捧着脸坐在台阶上。她叫了一声小玉，小玉昂首，坐窝跳起来：“姑娘下昼去哪儿了！”

她两步向前：“发生什么了？”

小玉脸上还挂着泪珠，吸吸鼻子说念：“方才……方才阿谁长安的官又来了，此次还带了圣旨……”

绥绥先意象的是那天“迎面宣淫”，被信使捅到上面，陛下震怒要给他们治罪，吓凯旋脚都冷了。没意象小玉皱着一张小小的苦瓜脸说：“陛下下旨，命殿下归京……归京……完婚。”

“完婚？什么完婚？”绥绥一下子没响应过来。

小玉哇一声哭了：“就是陛下给殿下找了个王妃，是什么弘农杨氏的姑娘，下个月就要殿下出发。若何办呢，姑娘，阿谁治死我们的王妃娘娘要来了！”

这下绥绥可听显着了。

事出转眼，她也愣了好一会，却还不忘把拖累绽放，拿出炸糖油糕来分给小玉，毕竟“这炸的不禁放，深入就不厚味了。”

小玉抽抽噎搭进屋去了。

倒是绥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，一面发呆一面咬油糕。炸透的江米金黄酥脆，豆沙馅滚热，甜腻腻地流进喉咙。

她中午就没吃饭，可饿坏了。

三个吃下去，实的确在填满了肚子，也有了底。她拍鼓掌站起来的时辰，心里一经有了一番缠绵。

第四章长安

李重骏要回长安去了，阖府有东说念主沸腾有东说念主忧。

忧的是那些卖进王府的腹地东说念主家，是走是留，全指着王爷一句话，不是抛妻弃子，就是丢了差使。可那些长安跟来的下东说念主却是兴盛得不得了，在荒废喝够了沙子，这回总算不错回到那温存荣华乡去了。

厨房人人傅就是村生泊长的长安东说念主，当天晚上成心作念了一说念奶汤锅子鱼，据说只须长安有，就连皇帝表彰大臣都用这说念菜，寓意“鱼升龙门”。

可能是太开心了，手一抖，还多放了不少盐。

绥绥喝了一大碗汤，又不得不喝了一大碗茶，然后就去找李重骏。

缠绵和他参议我方什么时辰离开。

这出戏终于要唱结束。他无意就有正经配头，不再需要什么假冒伪劣的宠妾，粗略也正迫不足待地想应付她走。

而绥绥呢……通过偷梁换柱和倒买倒卖，也一经攒下了一笔银子。

傍晚时她算清了我方的私房，除了给翠翘治病，还足以开个小酒铺子。凉州周边敦煌，葡萄酒最出名，当垆卖酒，花钱生钱，再费力亦然个历久之计，不比陪着那怪性格的东说念主演戏强多了！

绥绥越想越沸腾，忙不迭到了上房，守护的小厮却说李重骏一晚上都在外书斋。

她只好走到一旁，倚在穿廊的阑干上等他。

今晚下了入秋的头一场雨。

西北的秋雨，湿而不润，只薄薄打湿了青瓦的房檐。绥绥望着夜下的穿廊，从假山引来，又从月洞门出去，百转千回，仿佛一条银龙，在疏疏的花木里时隐时现。银蓝的蟾光漫进来，丝丝缕缕的冷里白雾轻轻，像行东说念主呼出的哈气，寂静又匆忙。

她在这里住了两年，可每一次望见，都只以为是异乡。

她和李重骏呢，亦然相同。

作念了他两年的宠妾，倒比生分东说念主还不如。

夤夜，李重骏总算追思了。

他追思的时辰带着三分薄醉，绥绥离得老远就听见有东说念主说着：“快，快来扶着！殿下留神。”又看见桂花树后灯影绰绰。

她马上溜到小路旁，在他要走过来的时辰迎头跪下，说说念：“殿下大喜——”

李重骏很快进程她，理也不睬，只须织锦袍角轻轻刮过她的面颊。好多东说念主看着呢，绥绥正噎气，李重骏却又停住脚步，眯了眯眼，侧头睨她。

绥绥眨眨眼：“殿下……”

他忽然走追思，一把拽起她往院门走。

“嗳，你作念什么——”

她吓了一跳，胳背拖得生疼，差点跌在地上，李重骏索性把她拎起来，扛在肩上。

绥绥头朝下，统统这个词世界都掉了个个。她是真吓着了，不解是以，可下东说念主们都当殿下“酒后起兴”，心照不宣地低下头跟在后面。

等李重骏进了上房，又心照不宣地关上了门，莫得跟进去。

房内一经生了火，湘帘放下来，一进去满室幽香和蔼。可绥绥昏头昏脑，只以为胃里汤汤水水翻滚，疾苦得紧，

“殿下！殿下！”她小声叫，“我要吐啦！”

“闭嘴！”李重骏叱她。

他咣当一声把她扔在了熏笼上，绥绥抚着心口喘息，回过神来，只见李重骏一经坐在对面的寝床下。

王爷的床和一般东说念主不相同，台子擢升一块，连着三四级台阶，铺着湖绿地衣。他就歪邪不正倚在那台阶上，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卷信笺。

绥绥随即便显着了。

天然李重骏不说，但她早就看出来了——随着到西北来的那些下东说念主，对他既是赡养，亦然监视。因此，李重骏若是看点什么精巧的东西，也只好拿她当幌子，寻个把东说念主轰出去的情理。

绥绥也不知这些信笺都是谁给他的，归正他每次看的时辰表情都很凝重。这回也不例外，李重骏板着脸看结束，指间夹着信笺，皆集灯台旁烧掉了它。

火舌吞没纸片，灯影震憾，他合眼有顷再睁开，幽幽的光映进眼底，而那里却像结了冰。

今天不是他双喜临门吗？

又能回家又能娶媳妇，东说念主生四大喜事占了两个，若何还这样深仇夙怨的？

……算了，她就没见他由衷笑过几次。

俗语说，正人不立危墙，绥绥预见今天出兵不利，照旧及早开溜得好。

没意象，李重骏也在这时看了过来。

他裁减地坐在地上，淡然盯了她一会，忽然哂笑了一声。

“过来。”他懒洋洋地开了口。

绥绥被笑得稀里糊涂，但照旧凑了往时。

“大晚上的，找我有事？”

绥绥愣了一下，没承想他会主动来问，略一念念索，决定给与间接的战略，先给他戴戴高帽再提离开的事。

于是助威笑说念：“据说殿下新喜，天然是来给殿下说念喜……”

李重骏浅浅瞥她一眼，绥绥乱了刹那，看他支着一条腿，又忙卷起袖子，抓拳放到他腿上，见他没甚表情，才轻轻捶起来：“还有……阿谁，殿下如今已定了婚事，不日府内就要迎来王妃娘娘，弘农杨氏的姑娘，必是聪慧淑惠，品格宝贵，和殿下琴瑟和鸣，乱点鸳鸯……”

李重骏挑了挑眉，又要不悦，
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。”

绥绥天然是想捧臭脚，临走之前再多捞点钱。

从来房里东说念主的首饰簪环，应付走的时辰能不成带走，全在主东说念主家一句话。李重骏这狗性格，想从他手里得点刚正，天然得先哄顺了毛。

夸结束翌日的王妃，似乎不大见效，绥绥又立即调转马头说念：“殿下是圣皇帝的男儿，此番且归长安，既是父子兄弟骨血团圆，又有享不尽的荣华欢叫，可谓双喜临门，苦尽甘来了！”

她悄悄瞄着李重骏，迟缓切入重心：“妾身知说念殿下是大好东说念主，当年收容妾身，妾身感恩不尽。妾身成就乡野，又没什么认识，倘若从前得罪了殿下，还望殿下大东说念主不记庸东说念主过，宰相肚里能撑船……而今世说念勤勉，前年北边才闹了雪灾，妾身以后的日子好不好过，可都指望殿下开恩了……”

“哦？”他似乎不不悦了，还颇有道理道理似的，把手撑着面颊，“你是想求本王？”

绥绥见有戏，眼睛一亮：“妾身……”

李重骏提袍起身，倚在了坐床的凭几上，懒懒说念：“说来听听。”

绥绥满心沸腾，一骨碌随着爬起来，小肚子却一阵酸胀——哎呀！晚饭时喝这样多汤干什么！真阻误事！

她咬牙想凑到他跟前：“妾身想……”

话都到嘴边了，可东说念主有三急，这个真忍不了。方才坐着还不以为，当今每走一步都要哆嗦，像有蚂蚁乱爬似的。

“妾身想……”

“想……”

她欲哭无泪，终于说：“想小解……”

李重骏一愣，脸都青了。

绥绥这才想起来，他有洁癖。然后，她就被轰出了上房。她知说念她又得罪了李重骏，当晚也没敢再且归。可没意象从此以后，她连见李重骏一面都成了件浩劫题。

他的确是太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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